远程证明让一方在把数据或工作托付给另一台机器之前，先获得一份由硬件签名的证据，了解这台机器的软件状态[1, 2]。对 AI 工作负载而言，用户设备可能想在加密提示词之前，先知道哪些软件会接收它；模型所有者在交出用于解密权重的密钥之前，也可能需要同样的证据[1, 8]。这些证据来自可信执行环境（TEE）。TEE 是处理器中一种由硬件隔离的执行模式，它会记录自己加载的内容，并就此签署一份报告[2, 3]。一份有效的报告能让这一方知道机器加载了什么、运行在哪种硬件上。但它不能表明，所加载的软件会像运营方所说的那样运行。
RFC 9334 定义的角色
互联网工程任务组（IETF）以 RFC 9334 的形式发布了 Remote ATtestation procedureS（RATS）架构。该架构定义的各个角色不依赖任何特定的处理器或协议[1]。表中第三列是我们给出的示例。
| 角色 | 职能 | AI 服务中的典型参与方 |
|---|---|---|
| 证明方 | 生成证据，即度量值、配置等声明 | 运行模型的机密虚拟机（VM）和图形处理器（GPU） |
| 验证方 | 对照参考值、背书和评估策略来评估证据，再生成证明结果 | 厂商提供的远程证明服务，或客户端中的程序库 |
| 依赖方 | 根据证明结果自行作出决定 | 用户的客户端，或保管模型密钥的密钥服务 |
| 背书方 | 为证明方的能力担保，例如为只保存在硬件中的签名密钥签发证书 | 芯片制造商 |
| 参考值提供方 | 提供与声明比对的预期值 | 软件发布方；固件方面则是硬件制造商 |
自行核查证据的客户端，既是验证方，也是依赖方[1]。
硬件如何度量软件并为证据签名
证据从度量值开始。度量值是代码和数据在加载时记录下来的密码学哈希值。在 RFC 9334 所说的分层远程证明（layered attestation）中，每个阶段都先度量下一个阶段，再启动它。任何阶段都不能改动关于自身加载过程的记录[1]。
机密虚拟机在启动时就采用这种做法。按设计，硬件会把它们的内存与宿主机隔离，也与虚拟机监控器（即管理虚拟机的软件）隔离。在 Intel Trust Domain Extensions（TDX）中，TDX 模块把虚拟机初始内存页的度量值记录在一个度量寄存器中。虚拟机内的软件之后加载代码和数据时，可以把它们的度量值扩展到运行时度量寄存器中[2]。在 AMD Secure Encrypted Virtualization with Secure Nested Paging（SEV-SNP）中，AMD Secure Processor 会度量虚拟机的初始内存页及其放置位置，形成一个启动摘要[3]。
接下来要为度量值签名。Intel 的设计把处理器生成的报告转换为 quote，并用证明密钥签名。这把密钥的证书链可以追溯到 Intel 的一个证书颁发机构，Intel 的目标是公布这条证书链上的证书和吊销列表[2]。AMD 的固件用版本化芯片背书密钥（Versioned Chip Endorsement Key，VCEK）为报告签名。每块芯片都有自己的 VCEK，它由芯片可信组件的版本号派生而来，因此有效的签名也能标明这些版本[3]。两种设计都允许虚拟机内的软件把自己的数据加入报告，例如它将用于通信的公钥，或该公钥的哈希值[2, 3]。
验证方如何评估报告
在发送任何敏感内容之前，验证方要逐项完成以下检查：
- 签名与证书链。报告签名密钥的证书链必须追溯到硬件制造商的根证书，而且链上没有任何已吊销的证书[2, 4]。
- 固件版本。可信计算基（TCB）指为保证安全策略成立而必须正确工作的全部硬件、固件和软件。当每个组件的安全版本号都达到该组件作者公布的阈值时，Intel 就把 TCB 视为最新[2]。Trail of Bits 在 WhatsApp Private Processing 上线前对其做了审计，发现系统信任的是固件自行报告的补丁级别。修复后改为检查由 AMD 签名的证书字段[7]。
- 度量值。验证方把度量值与参考值比对[1]。在 Apple 的 Private Cloud Compute（PCC）中，参考值来自一份公开的透明日志。Apple 称，节点经远程证明的度量值必须与日志中的某个版本相符，用户设备才会为该节点封装（即加密）请求载荷密钥[8]。
- 新鲜性。随机数（nonce）是由验证方选定、无法预测的值，会随证据一起签名，从而表明证据是在随机数生成之后签署的[1]。WhatsApp 审计发现，报告中没有客户端提供的随机值。因此，攻击者只要攻破某个 TEE 一次，就能无限期地重放它的报告和会话密钥。Meta 的修复方案在每份报告中加入客户端的随机值。这个值来自传输层安全（TLS）握手，即建立加密连接时双方交换信息的过程[7]。
- 与连接绑定。报告应当与保护会话的密钥绑定，这样只有经过远程证明的机器才能读取数据。AMD 的设计允许虚拟机把自己公钥的哈希值放进报告[3]。审计人员则建议让远程证明涵盖一个由 TLS 握手派生的值[7]。
GPU 如何纳入信任边界
大模型运行在 GPU 上，推理期间模型和数据都存放在 GPU 中。因此，仅有中央处理器（CPU）的远程证明，对 GPU 什么也说明不了。NVIDIA 为 H100 GPU 提供的机密计算模式，与运行在 AMD SEV-SNP 或 Intel TDX 上的机密虚拟机协同工作[4]。传输的数据、命令缓冲区和 CUDA 内核在经过虚拟机与 GPU 之间的 PCI Express 总线之前都会加密。GPU 封装内的显存不加密。NVIDIA 称，这部分显存被认为能够抵御常见的物理攻击工具[4]。
虚拟机的信任边界圈定了它托付数据的那些组件。在把 GPU 纳入信任边界之前，虚拟机会对照 NVIDIA 的证书颁发机构，核查 GPU 身份密钥的证书，并确认证书未被吊销。这把身份密钥烧录在芯片的熔丝中。GPU 还会就自身的度量值生成一份签名的证明报告[4]。NVIDIA Remote Attestation Service（NRAS）或本地验证工具会把这些度量值与参考完整性清单（RIM）比对。RIM 是 NVIDIA 在构建驱动程序和 GPU 固件的过程中生成并签名的参考值[5, 6]。度量对象包括硬件配置、固件和驱动程序微码[6]。
CPU 的 TEE 和每块 GPU 都提供了证据，这台机器因此成为 RFC 9334 所说的复合设备（composite device）。每个组件生成自己的证据，再由一个主证明方（lead attester）汇总[1]。依赖方需要所有这些证据，而且要确认它们都与同一台机器绑定。
有效报告能确立什么，又留下了哪些缺口
一份通过上述检查的报告表明：固件版本已知的真实硬件在受保护模式下加载了经过度量的软件，证据是新鲜的，而且与连接绑定。但仍有四个缺口。
软件行为和之后加载的输入不在报告范围内。度量值能够识别代码。但它不能表明代码执行了它的策略，也说明不了之后加载的输入。WhatsApp 审计发现，一些含有环境变量的配置文件在度量之后才加载。内部人员本可借此加载恶意代码，而远程证明依然能通过[7]。
度量值相符，只有在有人了解该构建版本的行为时才有用。Apple 承诺公开每一个生产环境的 PCC 镜像，让研究人员能够将其与日志中记录的度量值相对照[8]。Trail of Bits 指出，要让机密虚拟机镜像完全可复现，以便外部人员重新构建并检查，仍有难度[7]。
仍需信任硬件制造商。RFC 9334 把没有任何证据描述的组件称为信任根，因此必须由背书为它们担保[1]。威胁模型说明一项设计要防御什么、信任什么。例如，AMD 的 SEV-SNP 威胁模型就把芯片硬件及其安全处理器视为完全可信[3]。
物理攻击和侧信道往往不在防护范围内。AMD 把虚拟机运行期间针对内存总线的攻击列在防护范围之外。它还表示，硬件没有专门防范架构侧信道[3]。Intel 表示，TDX 并不能防范所有类型的硬件攻击[2]。2026 年 9 月，研究人员披露了 DDRop。这是一种内存总线插入器，即插在处理器与内存之间的设备。它的零件成本不到 200 美元。研究人员报告称，曾在 Intel TDX 上用它伪造证明报告中的度量值。Intel 和 AMD 告诉研究人员，针对主内存的物理攻击不在当前产品的防护范围之内[11]。
AI 工作负载带来的变化：模型权重与更大的 TCB
模型权重需要单独核查。启动度量值描述的是启动时内存中的内容。如果权重在启动后才加载，那么除非软件度量了这些权重，或在使用前验证了权重的签名，否则远程证明无法说明是哪个模型在提供服务。例如，软件可以把权重的度量值记入 TDX 的运行时度量寄存器[2]。Google 的 Confidential Space 会报告工作负载容器的镜像摘要[9]。这个摘要涵盖构建进镜像的权重，但不涵盖之后下载的权重。
远程证明也可以作为发放权重的前提条件。RFC 9334 描述了这样一种情形：模型所有者只把模型或解密模型的密钥交给通过远程证明的设备[1]。在 Anthropic 2025 年的设计构想中，权重保持加密，只有在密钥服务器核查远程证明之后，才会在一个小型可信加载程序中解密[10]。
可信计算基随推理软件栈一同扩大。机密虚拟机内的一切都属于工作负载的 TCB，因为 AMD 的威胁模型把虚拟机本身视为完全可信，并由它负责保护自身的接口[3]。使用 GPU 时，TCB 包括 NVIDIA 驱动程序[4]，以及操作系统和推理服务软件。Anthropic 的构想让可信部分保持精简。在其推理服务器中，只有一个小型加载程序能够访问解密后的数据。Anthropic 表示，其余部分可能频繁变动，但不会因此影响系统的安全性[10]。
延伸阅读
RFC 9334 定义了完整的术语体系[1]；Trail of Bits 的审计则说明了一个实际部署的检查在哪些地方有所欠缺[7]。
来源
- Remote ATtestation procedureS (RATS) Architecture (RFC 9334)
- Intel Trust Domain Extensions (white paper)
- AMD SEV-SNP: Strengthening VM Isolation with Integrity Protection and More
- Confidential Computing on NVIDIA H100 GPUs for Secure and Trustworthy AI
- Architecture Overview, NVIDIA Attestation Quick Start Guide
- RIM Service introduction, NVIDIA Attestation Cloud Services
- What we learned about TEE security from auditing WhatsApp's Private Inference
- Private Cloud Compute: A new frontier for AI privacy in the cloud
- Confidential Space attestation token claims
- Confidential Inference via Trusted Virtual Machines
- DDRop: Active Memory Interposer Attacks on Confidential VMs by Dropping DDR5 Writes (project site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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